後AL生活時間表﹐本計劃附庸風雅一翻﹐盡以書琴為伴﹐
若以精神修行論﹐此時間表固然算是豐足﹐
但若投之以世俗眼光﹐又可說成是生產力欠奉﹐
嚴重說法就是'御宅'或'毒'﹐更甚者是'十失青年'(失學失業失教等等)。
對這些銜稱我倒是不以為恥﹐但家慈愛慕心切﹐
唯恐我少打兩個月工﹐缺乏'社會經驗'
他日投身社會洪流定然以清潔街道為下場﹐清苦渡日﹐三餐不繼﹐
考後一輪頓足與叱罵﹐囑咐我定當要找一份暑期工勞動勞動以'感受打工滋味'。
長輩之命﹐勿論合理與否﹐我固然是少有違抗的﹐
加之新近自資購進了一部Petrof闊箱鋼琴﹐經濟多有擷踞﹐
假如這暑假未能為錢庫略予進補﹐倒真是要墮進個'三餐不繼'之勢了。
翻起報紙求職版﹐隨意便找所小學補習中心電話號碼掛去﹐
誠如家慈所說﹐我大概真是生就了一條爛爛的'死好命'﹐
又或是幸運女神冥中看上我清心寡慾﹐少近女色﹐要想和我親近親近﹐
一通電話﹐CV也不用寄﹐竟也換來了一份於我看來算是不錯的工作﹐
只是想不到離校也只數月﹐卻要從填鴨學子換了個執教鞭鞭策填鴨學子的身份罷了﹐
賤視一套制度﹐卻要依靠這制度活命﹐這份小小暑期工其實也不無反諷成份。
賤視制度歸賤視制度,
縱然耗費不少心力﹐教導小學生終歸也是需要處以認真態度的。
立志作育英才我不敢妄說﹐但學生是社會未來棟樑﹐這次又算是我下海之作﹐
公私兩論﹐施教也決不可胡亂馬虎。
我管轄的一班學生正值小五﹐
此年紀的學生腦袋尚空﹐理性思考能力尚未確立﹐價值觀飄拂搖擺﹐
那一套道理較受親戚朋友接納﹐他便一股腦兒啃下了(當然不少愚笨成年人仍是如此)﹐
故此道德教育就更不能夠草率了事﹐大是大非之舉就應當嚴加褒貶。
指導小五課程內容在我老人家眼內固然算是舉手之勞﹐
但編排教程﹐準備教材及與同事溝通協調方面又是一門耗時的功夫。
又要教道德﹐又要傳遞知識﹐有時甚至需應付家長'審犯式'質詢﹐
每天工作時間雖然算不得長﹐但寥寥數星期內壓力便開始隨時間遞長。
以往作為學生身份獲取的第一手經驗告訴我﹐
在學生投訴大多數老師漠視學生感受的同時﹐
大多數學生往往也會漠視老師的感受﹐
在這為期一月的工作中﹐我對後半段的感受尤其深邃。
管轄範圍內的十多個學生﹐每一個自有其家庭及學校背景﹐
雖然年齡及級次相差無幾﹐但畢竟所學所得仍各有差異。
要妥善照料每個學生的學科需要而度身訂造教材已然不易﹐
同時間還要兼顧教導﹐批改作業﹐監察學生溫習進度及課室秩序﹐
為數不少不自自量的學生還要在你旁邊嘮嘮叨叨﹐冤著嫌你速度慢﹐
頑皮搗蛋的學生看我生就一副不懂發惡的嘴臉﹐還要玩著往我褲袋裡塞鉛筆的游戲。
為人師表﹐知識及熱誠固然不可或缺﹐
少點體力和耐心倒也足以間接導致精神崩潰。
回想起自己幾年前的求學階段裡愚昧糊塗﹐
是一般青少年的心態﹐胡亂以反叛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
視老師為挑戰對象﹐對瞧不起的老師還要直言冷嘲熱諷﹐
現在身在其位﹐算是略感'在其位者'的壓力﹐
切膚之痛換來的心內懊悔自然是不言自明了﹐
心內只想著為何從前就不能夠都站在老師立場想想﹐
教臺上的這份工作貌雖似神聖﹐
但在頭頂這項光環下﹐需兼顧的事項卻是如此之多﹐責任是如此之艱巨。
也許倒真個要對天問一問: Is that Karma?
在補習中心任教﹐觀察一眾學生與老師的眾生相是很有趣的玩意。
也不用多久時間﹐只要稍加細心的觀察﹐不難發現學生不離數個種類。
最常見的兩類﹐其一是調皮型﹐
生下來屁股形狀就是尖的﹐往往不懂得乖乖坐下來安靜工作﹐
五年級年紀尚且算小仍未懂得反叛﹐但他們顯露的就是成長後將有此心理的傾向﹐
對這類學生我是愛護有加的﹐因為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教學責任歸教學責任﹐責罵他們豈不代表著也惡視自己人格?
只要理由充份﹐他日反叛就任由他反叛好了﹐不反叛算甚麼鳥年輕人?
另一類文靜型﹐屬於天秤上調皮型的另一端﹐
此類學生其實又可再稍分為'呆若木雞'與'靜若處子'兩批﹐
前者木訥得反應有點獃滯﹐
問他們一個問題﹐他們給的表情反應就是猶如你根本沒有對他吐過半隻字般。
同學在開玩笑﹐他們偶爾會躲在一角呆看著露出淺淺的微笑﹐
但其實交往深刻後﹐會發現他們雖年紀尚輕﹐
對世事倒有自己的看法﹐內心未必便是如外表般痴獃。
後者享受寧靜﹐不喜喧鬧﹐於世事不聞而低頭工作﹐
他們是獨立自處的一群﹐是哲學家文學家的好材料。
對這類文靜型的學生﹐不論前後二者我也是關懷備至的﹐
在他們身上我投放了慾塑造自己'聞風不動'這種能耐的祈望﹐
就是自知性格始終不能夠達致他們的境地﹐一直努力學習﹐但向來少有成果。
雖說學生勉強可分為此兩大類﹐
但就算歸同樣類別的學生真要細察﹐也可看到性格上微妙的差別﹐
而對應不同類別的學生﹐教學的方針當然也是稍有差別了﹐
此所以觀察不僅為著有趣﹐同時也具實際的需要。
對那些動不動沒事便往學生咆吼的老師﹐其實我是很看不過眼的﹐
學生所犯之事縱然小至互相輕輕拍打耍樂﹐大意撞翻同學筆盒﹐
這些老師為著方便統治﹐有些大概心內怨毒無處發泄(恕我有點陰謀論)﹐
總要架起喉嚨一腔怒氣盡往學生身上噴﹐
老師鬧得不清不楚﹐只管儘說'你態度唔好''今日唔教你邊個教你'一類乏義說話﹐
學生自覺含冤莫白﹐不知就裡就為人喝罵了一頓﹐有些就只有徒然掉眼淚。
罵學生'態度唔好'? 我屁﹗煩請找面鏡子照照閣下當下尊容﹗
高聲咆吼就是'教'? '教'的是甚麼?難道是'態度'麼?不可'打'同學不可大意撞翻同學筆盒?
恕我愚魯﹐以上問題我是一律有待指點了。
學生視老師為權威﹐故此教導學生﹐當以身教為先﹐
要學生學會謙卑友愛﹐待人以誠有禮﹐老師言語態度也要貫徹﹐不可儘說口號﹐
對學生的行動是一套﹐口裡滿嘴牙縫盡是撿拾回來的仁義道德又是一套﹐
學生今天年幼尚且攝於淫威下﹐他朝長大回思有豈有信服之理?
如非大是大非之題﹐對學生和顏悅色指點其對錯之處何在﹐多作溝通指正就是了﹐
累勸不改﹐無視教導﹐再行責罵也不算遲﹐
何必剛開口就猶如潑婦罵街? 身教之價值何在?
看在眼裡﹐耳邊聽著所謂老師'細路唔鬧唔得架'一類村愚說話﹐
礙於身份又不能直指其繆﹐只能報以數個點頭和含義只有自己才清楚的笑容﹐
'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閣下要作村愚﹐我也只好和閣下來個狀傻作矇﹐
可付諸實現的行動也只有默默在心內對學生們說句: 祝你們好運。
現在看著那群搗蛋鬼盡往我褲袋裡塞鉛筆﹐當然只有空笑的份﹐
著實也勾起了不少自己讀小學時戲夢人生的景象。
想起了與吾友以圓軌上針刺穿手掌上厚繭的一幕﹐
想起了與吾友以綁紮於一起的直尺互相砍劈的一幕﹐
想起了與吾友於校長室門前舞拳弄腿耍練臺拳道的一幕﹐
以及耍練途中校長自室內忽爾冒出時那一臉死死的鐵青﹐
小學那些蹉跎掉的歲月裡﹐委實也記不清遭校長老師們訓話了多少遍。
對﹐小學時期論品行我與模範學生之間的距離就是如此遙遠﹐
遙遠得令置今天在聽到補習中心校長對頑劣學生怒吼時心內仍猶有餘悸﹐
似乎潛意識內依然覺得自己是受責的一群﹐
試問對著那些搗蛋鬼﹐我這個老搗蛋鬼又如何具資格具心情罵得下去呢?
校長與同事盡說我脾氣好不易動怒﹐我儘管只有傻笑﹐
難道我要向他們彙報一下勾起那段'江湖責難史'記憶所引發的心理狀態﹐
還有對某些老師教導方式的真切感想嘛?
'年高德邵'的我﹐應對搗蛋鬼把鉛筆逐根逐根往我褲袋裡塞的方法很簡單﹐
微笑著說句'不用你動手﹗',一把抓起了文具籃內十數支鉛筆﹐
整束滿滿的就全塞往自己褲袋裡, 不論學生和同事也看得呆了眼﹐
那些搗蛋鬼笑翻了地後隨即便感到索然無味﹐乖乖的坐定做他小數化分數工作紙了。
未知這應對方法又算不算對'所謂老師'的小小抗議﹐或是對往日頑劣來的小小贖罪呢?
對教學﹐縱然此二字於我而言暫時只代表一份暑期工﹐
但我是始終抱有著一點烏托邦式理想於心內的。
有佛客曾經形容漂浮在河流上的一支支蠟燭相碰﹐燃傳火種﹐
用以比喻輪迴裡意識流的傳遞﹐
撇除輪迴那一套﹐莊子的說法就是'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我相信所有教者﹐不論所教為中英數文理﹐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
同樣應該以此傳遞火種的比喻為教學的方向與目標﹐
以自己手上的一點燭火﹐燃點他人手上的蠟燭﹐
若輪迴裡意識流總會以某種存在方式延傳於世界﹐
教者的覺悟與其所教之理﹐自然就是其中一種。
以'柴薪'有限的力量讓知識與理念傳揚後世﹐一點一滴的廣為散佈﹐
這大概就是'火傳也﹐不知其盡也'此句的真諦了。
PS.
補習中心僻處鴨脷洲小島上﹐
平日沒事幹倒真不會有閒暇踏足於其土壤上﹐
想不到十八十九年來從未到過的地方﹐現在是每天到訪了。
乘小巴未能直往﹐我便每天在鴨脷洲大橋前下車﹐徒步越橋。
橋的兩端﹐綠樹林蔭在高樓大廈間﹐避風港內密麻麻都是船﹐
從橋首斜看﹐可瞭望海洋公園'越礦飛車', 往昔的惶恐今天未能忘記﹐
橋身側端有不少攀援植物附生在上﹐甚美。
大樹林蔭﹐避風港﹐蔚藍的海水與天空﹐越礦飛車和攀援植物﹐
風光旖旎盡在這新鮮的風貌配搭裡。
就是每天可以驅使我有目的地走過這道橋這項功德﹐欣賞沿路風光﹐吹吹南中國海的風﹐
就是髮型散掉﹐工作薪金扣除一半﹐我也大概不會介意。
PS2
補習中心內有個樣貌甚是可愛﹐眼睛明亮的小三生﹐
前幾天忽爾呆呆的滾著一對無辜大眼問我:
'阿sir,你有...無girl friend...架?',問後神色依然﹐面不改容﹐
若非他那雙眼睛痴獃得誠懇﹐
我倒真要以為他在諷刺挖苦我那個近來有點拱起了的肚子不雅觀嚇怕人。
心裡一震﹐我沒有回答﹐只望著天花'哈哈'乾笑了兩聲﹐
俯下頭來﹐繼續教小五生如何將分數化回小數。
---Scoot |